第5章

暮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望起了个大早，独自到后山转了一圈。，后山是一片缓坡，长满了马尾松和青冈树。林望沿着小时候踩出来的野径往上走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空气里满是松脂和腐殖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这气味他太熟了，小时候跟着林建国上山捡柴、掏鸟窝、摘野柿子，鼻子里灌的都是这个味道。，摸出烟点了一根，望着山脚下的村子出神。，茅岭村的全貌一览无余。几十户人家的屋舍沿着山势错落分布，白墙灰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村前是梯田，一层一层往下叠，田里种着苞谷和水稻，绿汪汪一片。村后就是连绵的大山，层层叠叠望不到头，山脊上笼着一层淡蓝色的雾霭，像是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扫了一道。，也是真富。、电不稳、信号时有时无，年轻人待不住。富的是满山的宝贝——核桃、板栗、野生菌、竹笋、中草药，哪一样放在城里都是抢手货。他在外头跑了这些年货运，见过城里人怎么排着队买所谓的“深山土特产”，价钱翻着倍地往上涨，而茅岭村的东西却烂在地里、烂在树上，因为运不出去、找不到买家。，林望把烟蒂捻灭在石头上，站起来拍了拍**上的土。他在心里粗略盘算了一下：先从零散**山货做起，攒够一批就拉到镇上卖，路子跑通了再扩大规模。村里人不是不想挣钱，是没人牵头，怕担风险。他愿意当这个牵头的人。，他顺手摘了一把野生的紫苏叶子，打算回去让苏晴蒸鱼用。，苏晴正蹲在院坝里择菜。阳光从枇杷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，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碎金。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旧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脑后，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，随着她择菜的动作轻轻晃动。，只有她手指掰断豆角筋的清脆声响，还有偶尔从墙头飞过的麻雀叫声。。，随口说了句：“后山上摘的，中午蒸鱼用。”，见是紫苏，眼里浮起一点笑意：“你倒还记得这个。怎么不记得。”林望蹲下来帮她择菜，“以前跟我哥上山，摘了紫苏回来，你就给蒸鱼。那时候你刚嫁过来，做饭还不熟，蒸鱼蒸老了，我哥嚼了半天咽不下去，还夸好吃。”。她低下头，嘴角的笑淡下去，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：“你哥那个人，什么都夸好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，却把整个院子都罩进了一层薄薄的伤感里。两个人都不说话了，只有豆角筋被掰断的声响一下接一下，清脆而单调。
过了好一阵子，苏晴站起来，把择好的豆角倒进竹篮里，转身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，背对着林望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他走了以后，我以为你也不回来了。”
林望蹲在地上，手里捏着一根豆角没动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怎么会”，想说“我放心不下”，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两滚，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等他抬头时，苏晴已经掀开门帘进了灶房，帘子在她身后晃荡了几下，归于平静。
中午饭是紫苏蒸鱼。鱼是苏晴昨天托周老实从镇上带回来的鲫鱼，不大，两条巴掌长的。苏晴把紫苏叶子洗净切碎，和姜丝蒜末一起铺在鱼身上，上锅蒸了七八分钟。出锅时浇了一勺滚油，滋啦一声响，香气直冲屋顶。
两人坐在堂屋的小桌前吃鱼。林望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苏晴碗里，苏晴愣了愣，又夹了鱼尾巴上那块最肥的还给他。两人都没说“你吃你吃”之类的话，就那么默默地把最好的部位推给对方，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。
最后还是林望把鱼肚肉吃了。苏晴低头扒饭，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，林望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坝里，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。他在算账——收一车山货要多少本钱，拉到镇上能卖多少钱，中间运费多少，包装怎么弄。数字写了一**，有些算不清楚的地方就划掉重写。
苏晴收完碗筷，坐在门槛上纳鞋底。她手里的针线走得飞快，针尖在鞋底上上下翻飞，发出有节奏的“噗噗”声。她纳了一会儿，抬眼看了看林望。林望正皱着眉头盯着本子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又划了划。那神情专注得很，像个较真的账房先生。
苏晴看着看着，针突然停在半空。阳光刚好打在林望侧脸上，将他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。他跟她记忆里那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已经完全不同了——肩膀宽了，轮廓硬了，眉宇间多了些沉稳的东西，只是偶尔笑起来的时候，还能看见当年的影子。
她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，赶紧低下头继续纳鞋底。针尖一下子扎偏了，戳在指腹上，疼得她轻轻吸了口凉气。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，没出声，怕被林望注意到。
暮色是从山那边慢慢漫过来的。
先是山脊变成了一个黛色的剪影，接着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，把整个院子连同枇杷树、石墙、晾衣绳都染成了暖调。晚风从山口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，像是山里的夜在提前打招呼。
苏晴从灶房里端出两碗绿豆汤，搁在院坝的小桌上。绿豆是中午就泡上的，煮了一个多时辰，豆子都熬化了，汤色碧绿清亮，搁了几块冰糖，甜味淡淡的，不腻。她想了想，又转身去屋里点了盏煤油灯端出来，搁在桌子中央。灯芯是新换的，火苗稳稳当当地立在玻璃罩里，照出一圈温暖的橙**光晕。
林望合上本子，端过绿豆汤喝了一口，舒坦地吐了口气：“比城里冷饮店卖的好喝多了。”
苏晴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，也端了一碗，小口小口地抿着。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小木桌和桌上那盏煤油灯，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在身后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，随着火苗的晃动微微摇曳。
“你下午写写画画那么久，写什么呢？”苏晴问。
林望把碗搁下，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打算。他说得不多，语气也平淡，就是说村里山货好、外头有销路、他想试试。苏晴却听得认真，端着碗一动不动，眼睛一直看着他。
等他说完，苏晴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了句：“你要是真想做，我攒了些钱，可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林望打断她，语气很干脆，但马上又缓下来，“你那点钱自己留着。我这些年攒了些本钱，够用。”
苏晴抿了抿嘴，没再坚持，但眼里的光稍稍暗了暗。她低头喝绿豆汤，碗里的汤已经快见底了，她还在拿勺子慢慢搅着，像是在搅一碗看不见的东西。
夕阳彻底沉下去了，天色从橘红褪成灰蓝，又从灰蓝沉成深黛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，先是最亮的那颗金星，接着是旁边几颗稍暗的，然后是密密麻麻一**，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米。
煤油灯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，带着满桌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摆。
“小时候，”苏晴突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轻了，“我娘家那边也有这样的大山。夏天的晚上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，我爹就指着星星教我们认——哪个是北斗，哪个是牛郎织女。”
这是她头一回在林望面前主动提起娘家的旧事。林望侧过头看她，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，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，看不清眼底的情绪。
“嫁过来以后呢？”林望问。
苏晴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忍住什么：“嫁过来以后，你哥也带我看过星星。他说茅岭村的星星比别处都亮，因为山高，离天近。”
提到林建国，两人同时安静了。这个名字横亘在他们之间，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栅栏，每次不经意碰到，都会让两个人心头同时一紧。
沉默了一阵，苏晴轻声说：“你哥要是还在，看到你回来，一定高兴。”
林望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，汤已经凉了，冰糖的甜味更明显了。他放下碗，仰头看了看满天星星，声音有些发闷：“他要在，我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太沉了。苏晴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颤，碗底磕在小桌上发出一声脆响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把碗收起来，站起身往灶房走。
林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，想叫住她解释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自己说的本意是“他要在，这个家就还是他的，轮不到我来操心”，但这话不管怎么说都会让她多想。有些话，越是解释越乱。
苏晴从灶房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常态。她重新坐回小板凳上，把桌上那盏煤油灯往林望那边推了推，说：“晚上凉，喝了汤早点歇着。”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望点点头，却坐着没动。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，中间隔着一盏灯、两张空碗，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夜风穿过枇杷树，叶子簌簌响了几声，又安静了。
后山上有只猫头鹰咕咕叫了两声，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狗跟着汪汪叫了几下，又安静了。整个茅岭村都在夜色里慢慢沉下去，只有林家老宅的院坝里还亮着一盏灯，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着，像是两颗心在各自胸腔里轻轻跳动，隔着一段距离，却保持着同一个节奏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盏灯终于灭了。
院坝归于黑暗，只有满天星星冷冷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