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活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，青砖地黑白分明。青禾睡在外间，呼吸均匀。。光脚踩地。青砖冰凉，凉意从脚心往上钻。。，门开了一条缝。没响。。。夜风裹着栀子花香，甜得发腻。。穿回廊，绕花厅，过月门。三条路她白天都走过，选了最远那条。远，但僻，不经过下人房。。。不动。呼吸压到最轻。——更房老张。守夜更夫，手里拎着灯笼，往另一边走了。。。
书房门锁着。
前世抄家，差役踹开这扇门。现在它锁着，铜锁的钥匙父亲随身带。
但窗户有缝。
西窗木框年久变形，关不严。缝不大，够一根手指伸进去拨插销。
前世她不知道这个。前世她只在院子里追蝴蝶。
手指伸进窗缝。摸到插销。铁的，凉的。往右拨。
卡住了。
咬住下唇。指尖加力。指腹磨在铁棱上，疼得发麻。
咔。插销弹开。
推窗。翻进去。
书房里有墨香。父亲的墨，徽墨。跟那个姓周袖口的松烟墨不一样。
站了三息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照亮书案。案上镇纸、笔架、砚台，墨汁干了一层。父亲今天没写字。
目光落向书架。第三层，最右。夹在《资治通鉴》和《春秋左传》之间。
前世她见过父亲从那个位置取东西。不止一次。每次都支开她。她从门缝里看到的都是黄绢。
伸手去摸。手指碰到书脊，凉的。一册一册往右移。
指尖触到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书，是布。绢，滑的。
抽出来。
月光不够。
她把黄绢拿到窗边。月色下勉强辨认墨迹。字很小，密。蝇头小楷。不是父亲的字。
周红手一抖。
不是父亲的字。是先帝的。
遗诏。先帝亲笔。玉玺的朱印在月色下泛着暗红。
她读。
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。朕之七子昭，行乖德薄，不堪大任。传位于——
后面的字被撕掉了。只剩半页。
够了。这半页写了先帝明确否定皇七子李昭的继承权。传位于谁，被撕掉的那页才有。
半页残诏。足够证明当今圣上继位不正。也足够让拿到它的人死一万次。
她没有犹豫。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
读的时候手在抖。不是怕。是那些字像钉子一样往脑子里钉。每个字都不能错一个笔画。
第三遍。
闭眼。在脑子里复述。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。朕之七子昭，行乖德薄，不堪大任。传位于——
断了。
够了。
把黄绢卷回去。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好。放回书架第三层最右，夹回两卷史书之间。
手指离开黄绢，像被烫了一下。
不是烫。是松。松到指尖发麻。
后退两步。转身。从窗户翻出去。把插销拨回原位。
月色下她蹲在窗外。手心全是汗。
记住了。
全记住了。
但这不够。记住只是第一步。第二步得在合适的时候，把这半页残诏交给合适的人。
合适的人是谁。现在不知道。
但她有时间。两个多月。也许更多。
站起来。原路返回。
经过花厅，她停了一下。
花厅里没有灯，门紧闭。那个姓周的走了之后，父亲在花厅待了很久。青禾说父亲晚饭没吃。
父亲在想什么。
他一定知道那半页残诏意味着什么。知道修书是幌子，知道来者不善。
但他选择接。不是不怕，是不退。
周红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回房。关门。躺回床上。
青禾翻了个身，嘟囔了句什么。没醒。
盯着帐顶。兰草折枝。母亲绣的。
母亲如果活着，会怎么做。
王氏三代修国史，比父亲更懂朝堂的水有多深。前世母亲走得早，七岁那年冬天，风寒转**，大夫来迟了半日。
如果母亲在，也许能拦住父亲。也许拦不住。王氏的女人也刚，刚到骨子里。
但母亲不会让弟弟死。
闭眼。脑子里还是那半页残诏。
奉天承运。皇帝诏曰。
这四个字压了周家二十年。压了先帝一脉的血。压出了一朝**，一座刑场，一条凌迟三千六百刀的路。
今天她把这四个字刻进骨头里了。
不是为了报复。是为了活下去。
活着才能翻案。翻案才能让后来的周怀瑾们不用死。
这念头太大了，大到她现在握不住。
握不住就先攥着。攥出血来也得攥着。
窗外有鸟叫。三更天不该有鸟叫。
翻了个身。把脸埋进枕头。
枕头上有皂角味。跟青禾手上的一样。
活的气味。不是教坊司的霉，不是牢房的血。活着。